《中国新闻周刊》记者：杨智杰

发于2025.3.17总第1179期《中国新闻周刊》杂志

何为“DeepSeek时刻”？

在DeepSeek中输入这个问题，它给出的回答是：该概念与“iPhone 4时刻”“ChatGPT时刻”等类似，代表技术普及的关键转折点。例如，ChatGPT通过生成式AI引发全球AI革命，而“DeepSeek时刻”则进一步推动技术成本压缩至原成本的5%以下，实现从实验室到市场的跨越。

仿佛突然之间，各领域都在追逐自己的“DeepSeek时刻”。3月6日，一款名为“Manus”的通用型AI Agent(人工智能代理，也称智能体)的产品演示视频在中文互联网一日之内爆红。

Manus由中国创业公司Monica.im推出。与此前常见的AI聊天机器人不同，它能根据用户指令，自主调用数据和工具完成复杂任务，如规划旅行、创建PPT、分析财报等。一些科技自媒体兴奋地称其为通用AI Agent的“DeepSeek时刻”，相关概念股涨停。不过，Manus很快被质疑饥饿营销和套壳操作——由于Manus处于内测阶段，体验邀请码稀缺，一度在二手平台上被炒到了上万元。

即便如此，这一热度背后折射了大众对AI应用的更多期待。1月20日，DeepSeek发布大模型DeepSeek-R1后走红，在国内完成了一场全民AI普及教育。打工人开始用AI大模型写周报、做PPT，还有人用AI“算命”—— 大模型开始渗透到许多人的生活中。

大厂也加速拥抱大模型。百度、腾讯、字节跳动、阿里巴巴、京东等国内科技大厂，均已在自家体系中融入了DeepSeek，发力ToC (面向消费端)的应用。

DeepSeek的开源颠覆了大模型的主流游戏规则，让AI平权，在互联网流量瓶颈的背景下，它带来了新一轮的机遇。大厂们加速布局，试图在流量入口和用户竞争中占据先机。谁能孕育出下一个微信、抖音级超级应用，或许会定义科技大厂的下一个十年。

大厂又“打起来了”

在腾讯位于深圳的部分办公楼内，厕所区域近期张贴上了腾讯元宝的招聘启事，欢迎员工内部转岗加入。3月4日，一位接近腾讯元宝的人士在接受《中国新闻周刊》采访时提及了这一细节，从侧面反映出这一AI应用当下的热度。

腾讯元宝是腾讯基于自研的混元大模型推出的AI助手应用，在2024年5月30日上线。在此之前，市面上早已出现了百度的文心一言、月之暗面的Kimi、字节跳动的豆包、阿里巴巴的通义千问等ToC(面向消费者)应用。

相比之下，很长一段时间，腾讯元宝只是一个“小透明”。第三方互联网大数据平台QuestMobile数据显示，截至2024年12月，腾讯元宝App端MAU(月活跃用户数)仅有291万，豆包、Kimi的月活用户分别为7523万、2101万，排名前二。另一家数据公司Xsignal(奇异因子)提供的最新数据显示，截至2025年1月末，DeepSeek的MAU高达8472万，腾讯元宝排名第27，MAU大约在120万。

不过，这在一定程度上也成了腾讯承接这次红利的优势。在DeepSeek开源后，国内多家科技大厂在自家体系中接入DeepSeek R1。Xsignal(奇异因子)创始人刘震向《中国新闻周刊》坦言，接入DeepSeek，企业可以吃到溢出的流量红利，但这个动作也会在市场形成“自研大模型不如DeepSeek”的认知，很伤害自己大模型的品牌。所以在过去一个月中，百度、字节跳动面对是否接入DeepSeek，一度处境尴尬。

上述接近腾讯元宝的人士向《中国新闻周刊》分析，腾讯的大模型产品之前做得没有那么突出，接入DeepSeek的包袱也最轻，“而且腾讯最核心的就是产品文化，只要应用产品好用就行”。他透露，在此之前，腾讯内部“苦创新久矣”，一直在等待新产品，此次遇到AI应用的机遇，更愿意举集团之力来推广。

2月15日，微信搜索开始灰度测试“AI搜索”功能，接入DeepSeek-R1模型。3天后，微信官方发文称，因资源紧张，AI搜索不稳定，开始将用户导流给腾讯元宝。

随后腾讯元宝开启密集的投放模式。QQ、微信生活服务“九宫格”、腾讯视频、腾讯音乐等腾讯内部平台，纷纷为腾讯元宝提供了流量曝光。在抖音、B站、知乎等外部主流平台上，也能频繁看到腾讯元宝的广告。据《财经天下周刊》引用AppGrowing平台数据，截至2月27日，腾讯元宝在27天内累计投放金额达2.81亿元，其中大部分投放集中在2月13日之后。

2月22日，腾讯元宝超越豆包，升至中国区苹果免费App下载排行榜第二，10天后，赶超DeepSeek登至榜首。但“桂冠”戴得并不轻松。因为用户协议中的条款引发争议，3月5日，腾讯元宝专门开通微博对上述用户协议致歉，腾讯公关总监张军也转发致歉。腾讯元宝表示，最新版本已增加数据管理功能，新增了体验优化开关，且默认是关闭的。

事实上，腾讯元宝登顶的路径是流量争夺的一贯打法。2024年，Kimi和豆包都曾通过烧钱换市场。字节凭借抖音、今日头条、西瓜视频等庞大的流量引擎，为豆包带来了用户量的迅猛增长。据第三方统计，2024年年初，豆包的MAU不足200万，但到了11月，其MAU已飙升至5998万，仅次于ChatGPT，位居全球第二，国内第一。Kimi自2024年3月起，每个月的广告投放都在上千万级别，到了当年10月，投入增至2亿元。

继腾讯之后，字节跳动近期也在计划加大引流。据科技媒体“Tech星球”报道，抖音近期正在测试接入豆包的AI能力，并计划在抖音App内，为豆包开放两个超级入口：一个位于短视频界面，与点赞、评论、转发等功能并列，另一个位于抖音App的消息列表中，来打破此前豆包与流量平台之间的割裂状态。

只有DeepSeek，打破了超级应用依赖大厂重金投流的传统逻辑。DeepSeek用7天时间完成1亿用户的增长，此前的纪录由ChatGPT创下，用时2个月。更早之前，TikTok用了9个月，微信用了1年2个月，Facebook积累1亿用户用了4年6个月。但ChatGPT和DeepSeek的特殊之处在于，它们是大模型能力水平跃迁的胜利，两者最初几乎未有广告投放，靠技术和新奇性，吸引用户主动使用。

AI面向消费者的产品，能否成为超级应用，最终还是会回归拥有生态的大厂之间的竞争。刘震在接受《中国新闻周刊》采访时提到，作为商业产品，AI应用需要触达目标用户并实现持续传播，这高度依赖生态体系，例如字节跳动和腾讯的流量生态，或者华为、苹果的硬件生态，都能为AI应用推广提供关键支撑。

虽然腾讯元宝积极发力，大厂间AI应用赛道的竞赛才刚拉开帷幕。刘震指出，App下载量在业内看来只是一个宏观的参考指标，只是说明公司正大力为产品引流，促使下载量增长。要评判一款AI应用的真实实力，还得依据MAU、留存率、日均使用时长等指标。

AI面向消费者的产品留存率普遍较低。据量子位智库数据，2024年11月，在国内AI对话机器人App端中，平均三日留存率最高的豆包和Kimi，约为28%。

刘震还指出，近期，借此大势，很多AI应用的活跃用户规模包括豆包、Kimi等都实现了显著增长。但在此期间，接入DeepSeek的产品吃到了DeepSeek带来的大势红利，但也正遭受DeepSeek对自身大模型和AI应用品牌带来的虹吸反噬。未来随着流量红利的逐渐消退，如何留住用户，将成为这些产品的核心挑战。“当前的状况只是阶段性的结果，竞争格局远未尘埃落定。”

“超级应用”花落谁家？

MAU超过1亿，是业内评价一款App是否有超级应用潜力的重要指标之一。

刘震根据 Xsignal 所掌握的全球 AI 应用用户数据指出，在2025年之前，中国AI应用的头部App豆包的MAU最高只有八千多万，排名前50的应用中，后面20多个的MAU只有几十万——这意味着，AI应用在中国，还只是一个创新阶段的小众产业。“这或许也是腾讯此前不着急全力推AI ToC应用的原因，这样的用户数对于庞大中国市场来说实在有限，难以支撑起优质的商业模式。”

在DeepSeek-R1发布后，DeepSeek在7天完成1亿用户增长。Xsignal 的统计数据显示，截至2025年1月末，DeepSeek应用在Web端和App端的MAU成功突破1亿大关，顺利跨过关键拐点，展现出强大的市场竞争力与用户吸引力。

大厂调整大模型策略，更多是源于一种危机感。一位熟悉百度搜索的业内人士在接受《中国新闻周刊》采访时指出，大厂重新思考AI应用更重要的原因在于，DeepSeek开源，颠覆了大模型旧有的商业模式。

此前，全球大模型厂商大多通过自研闭源大模型，建立技术壁垒，通过调用API收费。但DeepSeek开源后，领先的大模型能力成了像“水电”一样的基础能力，厂商的壁垒大大削弱，需要快速转变，寻求一种新的业务入口。“这个其实是业内都很头疼以及都在渴求解决方法的问题，即大模型如何做到真正的商业化。”他坦言。

“DeepSeek又免费，效果又比你好，你不接，大家都去用别人的大模型，自己就‘死’了。”上述熟悉百度搜索的人士说。

360旗下的纳米AI搜索率先接入DeepSeek，在春节前后不到两周内，获得了2000万的用户，周鸿祎直言“这是360历史上在无线互联网上取得的最好成绩”。2月以来，除了腾讯元宝，腾讯旗下十多个产品矩阵式接入DeepSeek，涵盖腾讯文档、QQ浏览器、腾讯地图等高频场景。

百度也快速做出调整。百度董事长李彦宏一直是闭源的忠实支持者，但百度近期也宣布，文心一言将全部免费使用，文心大模型将在6月开源。百度生成式AI产品百度文小言、百度搜索随后也宣布接入DeepSeek。字节跳动旗下的飞书、火山引擎、悟空浏览器相继接入DeepSeek。

另一个变化，便是大厂开始在AI ToC应用领域寻找机会。

今年2月，李彦宏在迪拜举办的世界政府峰会上也公开表示，整个世界目前都在焦急地寻找这样的超级App。“在ToC领域，我们还没有看到所谓的超级应用，就像移动互联网时代或社交媒体那样，拥有数亿日活跃用户，且人们每天在某个应用上花费两个小时。⋯⋯现在，ChatBot(聊天机器人)的平均用户使用时间大约是10分钟，而社交媒体则是100分钟或120分钟。我们离那种级别的应用还有很远的距离。”

“2025年应该是AI的应用之年，不会只有一个超级应用。”在近期召开的全国两会上，全国政协委员、360集团创始人周鸿祎在接受媒体采访时提到，DeepSeek让AI平权，当前AI领域竞争的焦点应该不再是做基座模型，而是基于DeepSeek极强的推理能力，结合各个应用场景发力做应用。

刘震从公司统计的AI应用数据看到，截至目前，全球AI应用中，最热的方向包括聊天机器人、AI搜索、AI教育、AI虚拟社交等方面。

搜索一直是互联网大厂争夺的关键流量入口之一。在移动互联网时代，微信、抖音、字节跳动、支付宝等应用内搜索，不断瓜分传统搜索引擎巨头百度的市场份额。上述熟悉百度搜索的业内人士解释，现在的大模型，进一步降低了搜索的技术壁垒，“各种变化带来的都是百度搜索入口的缩窄”。

“AI搜索应用未来的发展仍需进一步观察。”刘震指出。从大众使用体验来看，AI聊天机器人“兼容”了搜索功能，许多用户直接将DeepSeek、豆包、Kimi等当作搜索引擎使用。

上述熟悉百度搜索的业内人士提到：“AI搜索是当前最简单的答案，但显然，它不是大厂想要的那个答案，因为搜索只是一个入口和工具，而且与商业利益最易冲突。”但从另一个角度来看，AI搜索虽然不是那个新的超级应用，但至少是打破当前搜索份额局势的大锤。

被动等待会有“灭顶之灾”

业内的一个共识是，AI Agent将成为AI时代ToC应用的重要形态之一，只是这一超级助手究竟会以何种形式呈现，仍充满开放性。

中国AI Agent初创公司Babel的创始人张海龙对《中国新闻周刊》指出，Manus的产品包装和演示视频让人们感觉很新颖，但这类产品在过去近两年，已在全球AI领域被广泛讨论和实验过，并没有实质性的创新。

张海龙在2023年创办Babel，瞄准代码这一垂直领域，产品定位是AI程序员。他坦言，在创业初期，他和大部分从业者一样非常兴奋，认为AI Agent指日可待。但经过两年的探索，他看待AI Agent的心态越发冷静——AI Agent的能力依赖底层的大模型能力，但现有的大模型存在的两大硬伤，导致目前业内“没办法真正设计出一个有效、稳定的通用产品”。

他解释，第一个硬伤在于大模型的能力受限于其有效上下文长度，在实际训练中他们发现，当任务涉及的上下文超过50k tokens(5万个token)时，模型的表现就会开始不稳定。Token是模型处理语言时拆分文本的最小单位，可以是一个单词、一个标点等，5万个token相当于一部5万字的短篇小说。在真实世界中，一个稍微复杂的通用任务所需的文本量，往往远超这一体量。

即便像Devin、Babel等产品只专注于细分领域，所需上下文更少，AI Agent仍然只能作为辅助工具存在，稳定地解决诸如代码提示等非常具体的任务，无法完全替代程序员自主工作。

一位不愿具名的AI Agent研究者指出，大模型的另一个硬伤是，它只能学习已有的知识，不具备自主学习新内容的能力，它无法像一个真人实习生那样，在工作过程中不断提升自己的能力，这进一步限制了大模型解决专业用户真实需求的能力。“也许它可以根据指令做PPT，但不一定能很好地满足一个专业用户的真实期望。”

受访者都提到，尽管很难明确什么是真正AI时代的超级应用，但可以排除一些“错误答案”。

在刘震看来，移动互联网时代的超级应用，核心在于强大的功能，比如社交、电商、订票等。他理解智能时代的超级应用，重点是智能属性，能主动识别、分析、满足用户需求，具备完成多项连续复杂任务的能力。

“AI时代的超级应用并非仅仅是移动互联网App的简单延伸，简单加上一些AI智能功能很难具备真正的领先性和不可取代性。大厂或许能凭借流量优势吸引一些用户，但如果不能创造出强粘性的智能体验，很难像抖音或微信那样拥有10亿级月活用户。”他说。

清华大学计算机系长聘副教授刘知远2022年发起成立大模型公司面壁智能，担任首席科学家。他在接受《中国新闻周刊》采访时强调，ChatGPT、DeepSeek火爆背后的关键，还是因为算法创新，让大模型具备更强的能力。“如果人们静态地看待大模型，认为现在的技术已经收敛，不需要太多算法创新，只是集中做应用和产品，一定会在未来受到AI技能跃迁的降维打击。”

他注意到，这一结果正在显现。2023年以来，许多投资人或从业者认为，只需要拥有类似ChatGPT的大模型，通过大量数据训练使其掌握更多知识，就能取得成功。Kimi等产品，是与ChatGPT形态相似的聊天机器人，但如今却面临DeepSeek的打击。未来一到两年内，可能会出现比DeepSeek更具高智能力的大模型，会再次对当前的深度思考模式带来冲击。

在刘知远看来，大厂目前拥抱DeepSeek是与时俱进的正确选择，但不能完全被动等待别人开源，这样只会让自己变得更加边缘。

“假如未来真正的AI Agent出现，其渗透的速度和深度一定会远超人们的想象，如果大模型厂商选择不开源，被动等待的企业将会面临灭顶之灾。科技巨头可以布局当下的ToC应用，但从根本上，还是要积极布局下一个技能点的跃迁。”刘知远说。

代码熔岩漫过

收费围栏

算法降下普惠的暴雨

打工人的键盘长出藤蔓

新王冠在流量中

忽明忽灭

(此诗由DeepSeek结合本文内容创作)

(记者王诗涵对本文亦有贡献)

《中国新闻周刊》2025年第9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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