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中国新闻周刊》记者：孙厚铭

发于2025.3.17总第1179期《中国新闻周刊》杂志

面对无从下笔的作文题目，北京市第十八中学初二年级的张思菱打开DeepSeek，输入指令，一篇符合要求的作文随即生成，她以此为参考完成了作业。很快，张思菱的父亲就在历史记录中发现这条指令，并告诉她不能让AI直接生成作业。

DeepSeek的文字水平远超初中生。于是，修改复杂表述、掩盖AI痕迹、试图蒙混过关的做法，在张思菱的同学中并不少见。中小学生用DeepSeek完成作业，老师根据AI痕迹“破案”，是正在发生的“猫鼠游戏”。

DeepSeek-R1发布不到两个月，基础教育领域的变革已悄然加速。今年寒假，北京市第十八中学原计划在开学时为教师培训豆包等AI工具，然而开学前一周，培训内容被临时改为DeepSeek。该校信息中心主任张悦在基础教育信息化领域工作过多年，她感到这种“追着技术跑”的压力越来越大。

自2022年末ChatGPT发布以来，教育一直是生成式人工智能应用最广泛的领域之一。DeepSeek凭借强推理能力和低成本优势，实现“破圈”效应，多家教育公司相继接入，推动其在教育场景的落地。

中国教育科学研究院教育体制机制改革研究所所长王烽接受《中国新闻周刊》采访时表示，DeepSeek等大模型具有颠覆性，将从细微之处开始，分层次、渐进式地冲击基础教育体系，促使教育系统重新思考什么知识有用、培养什么人等深层问题。

回答“十万个为什么”

DeepSeek发布前，张思菱就熟悉豆包、星火等大模型工具的使用。“我是初二学生，把这道题用我学过的公式、简单的方式解释给我。”通过这样的提问，这些工具就可以用她能够理解的方式，回答搜索引擎和教辅资料中无法回答的问题。

但这些AI工具还停留在“问什么答什么”的阶段，张思菱转向使用DeepSeek，她发现DeepSeek沟通更顺畅，而且还能给出详细的解题分析过程，“如果我只知道答案，却不清楚哪里出错，那么下次遇到类似问题时还是不会”。对于日常遇到的小问题，DeepSeek比问老师更方便，比问家长更清楚，很大地提升了她的学习效率。

社交平台上有很多中小学生用DeepSeek学习的攻略。把数学错题拍照发给DeepSeek，DeepSeek就可以分析出错原因，还可以根据要求生成更多相似题目巩固对应知识点。在语文和英语等文科领域，DeepSeek能够以《红楼梦》等文学作品中的人物口吻与学生对话，也可以把需要背诵的英语生词串联到一起，生成一篇短文帮助记忆。通过本地部署和快捷指令，DeepSeek还能接入语音功能，学生无须打字，就能直接进行对话式的学习。

学而思技术总监、国内首个专为数学打造的九章大模型负责人白锦峰对《中国新闻周刊》介绍，最初的通用大模型更像是一名擅长“联想和记忆”的文科生，而DeepSeek-R1补足了“推理和逻辑”的理科短板，能够非常有逻辑地回答学生“十万个为什么”式的问题。

北京师范大学教授、未来教育高精尖创新中心执行主任余胜泉观察到，目前DeepSeek在中小学的应用仍处于探索阶段，主要用于学生提问作业问题、教师备课，以及在课堂上扮演对话助手和拓展知识内容。根据多地中小学官网信息，今年春季学期开始，基于DeepSeek等人工智能的备课已相当普遍。一些学校还尝试将DeepSeek本地部署，使其在校内知识库中发挥智能搜索等功能。

多位受访学生和教师表示，除了DeepSeek，他们会根据不同大模型的特点，灵活搭配多种AI工具，以满足快速检索、文档整理和思维导图生成等需求。北京市第十八中学初中语文老师张俊琦介绍，针对唐代诗人李贺擅长描述色彩的特点，她在课堂上利用豆包将李贺的诗歌转化为图像，直观呈现诗意效果，并让学生用文字描述诗歌，再通过生成视频能力较强的大模型海螺AI制作视频。“AI工具的选择，取决于教学内容与工具的匹配度。”她表示。

升学压力更小的小学，人工智能的应用场景更丰富。今年寒假，北京市第十八中学附属实验小学布置了一个关于家乡的绘图作业，并鼓励学生使用AI工具辅助创作。该校校长王志清对《中国新闻周刊》介绍，一些低年级学生的作品展现出的创造力和想象力，甚至不输高年级学生。

王志清认为，这项作业结合了语文与美术学科的特点，同时帮助学生学会如何与AI对话。展出的作品中，一幅北京天坛的AI图片旁边，创作的学生介绍了生成过程。输入“北京天坛，古老建筑，动感风格(真实)”后，他发现AI生成了很多无关细节，就把“真实”改成“写实”，实现了理想的效果。“一个字的差别真大。”他写道。

需要嵌入应用场景

张思菱发现，DeepSeek回答一些数学题目时，虽然会呈现详细的解题过程和思路，但也会“一本正经地生成错误答案”。在“蹲踞式起跑的夹角是多少”这一问题上，DeepSeek也给出了错误答案，直到老师纠正，她才意识到AI出错了。

江苏省苏州实验中学生物特级教师章青对《中国新闻周刊》表示，DeepSeek在备课方面确实能提供帮助，但在高中生物的遗传学题目计算上会出现错误。在他看来，基于当前高中教学的实际情况，生成式人工智能还不具备在高中成熟应用的条件。

这背后的原因是大模型的幻觉和数据偏差，即大模型生成内容时出现与事实不符、逻辑混乱或缺乏依据的表述。余胜泉介绍，相较于其他国产大模型，DeepSeek生成内容的启发性较强，但对现实信息的了解较弱，幻觉更加严重。

北京师范大学教育学部教育技术学院副教授张志祯对《中国新闻周刊》介绍，在教育领域，DeepSeek的优势在于部署运行的成本低，开源协议也更有利于教育机构定制。

“DeepSeek有一个非常慷慨的开源协议。”教育科技公司豆神集团副总裁、CTO阎鹏介绍，开发者可以自由改造DeepSeek，甚至基于它构建闭源模型。他提到业内的一种形象比喻：相同的基座大模型，就像所有人都拿到了加特林的子弹，但并非所有人都拥有加特林机枪。教育领域应用大模型，关键在于解决场景、效果和数据的问题，这正是教育科技公司努力改进的方向。

白锦峰认为，DeepSeek-R1的能力相当于一名文理兼备、985大学毕业的本科生，接下来需要让它成长为一名优秀的老师，这一过程需要结合新课标、教学大纲和K12知识体系，针对不同学生提供个性化的方案。

DeepSeek的开源协议下，多家头部教育企业已宣布接入DeepSeek大模型，并提供免费入口，拓展作业批改和个性化答疑等功能，在这些更具针对性的应用中提出批改作文等需求，会获得比直接和DeepSeek对话更好的效果。腾讯元宝支持混元和DeepSeek-R1两大模型，通过算力支持提升响应速度。张悦介绍，目前学校老师更多通过元宝使用DeepSeek，整体体验更流畅。

余胜泉认为，未来的大模型不会仅限于对话式窗口，DeepSeek需要与其他技术结合，融入日常教学环节。例如，知识图谱是人工智能技术的一种，包含一个学科的核心知识网络，在此基础上结合学生学习情况，可进行个性化推荐和精准教学，这已被验证能显著提升教学效果。知识图谱可以弥补大模型对学习者认识的不足，还能提供客观数据，训练并校正大模型的幻觉问题。

如何“守门”？

对于“学生直接用DeepSeek写作文”的判定，张俊琦并不担心，她凭借对学生的了解可以进行初步判断，如果发现作文中使用了“吊诡”等超出初中生词汇量的词汇，再加上询问写作细节，就能戳穿学生是不是用AI生成了作文。此外，寒假期间，学校通过每周检查作业和抽查提问，能够有效防止学生简单依赖AI完成作业。

大模型是否会影响甚至束缚学生的思维方式，是多位受访教师的共同担忧。余胜泉将这种风险称为“认知外包”：如果学生的思维和认知网络尚未完全发展，就过度依赖外部信息，让机器替代自己完成部分学习任务，可能会削弱他们的思考能力，甚至导致思维的“短路”。

为应对这一问题，余胜泉建议应制定科学的人工智能使用指南，避免学生通过人工智能直接获得答案。教师可以设计一些学生能够亲身参与和增强认知的活动，比如绘制概念图、创作作品、表演演绎等，尤其在小学阶段，应充分发挥人工智能作为“思维支架”的作用，帮助学生更好地发展自主思维。

华南师范大学教师发展中心主任、教育人工智能研究院常务副院长胡小勇对《中国新闻周刊》表示，面对人工智能的风险，应建立全方位、多层次的监督评估体系。从全球来看，各国正积极探索教育领域的人工智能治理。例如，美国强调“人机回圈”的治理理念，确保人工智能帮助解决实际教育问题，并符合教育目标。澳大利亚的学校则把大作业拆分成若干个小作业，让学生展现完整的批判性思维和学习过程。

余胜泉认为，随着越来越多的学生通过人工智能获得知识，教师的角色不能停留在知识的传授者，而应将人工智能作为认知工具，帮助学生解决实际问题。更重要的是，学生在生成式人工智能的使用中，教师要进行适当引导和管理，发挥好“守门人”的作用。

这对教师提出了新的要求。一位东北地区的资深小学老师对《中国新闻周刊》透露，“以前缺乏经验的老师照着教案也可以教学生”，但现在教师和学生分别通过人工智能备课和预习，实际上打破了师生间的信息不对称。余胜泉认为，生成式人工智能的低使用门槛带来了信息平权，教师的差异性将体现在这些工具的使用能力上。

近年来，教育部印发《新时代基础教育强师计划》等文件，提出探索人工智能助推教育改革和教育教学创新。北京市第十八中学校长李金栋对《中国新闻周刊》介绍，过去教研内容可能三五年才有较大变动，而现在几乎每周都在发生显著变化。张悦补充道，面对技术的快速发展，仅凭单一学校的力量难以完全适应，需要区、市级教研部门与科技公司紧密合作，共同帮助教师学习和应用新技术。

加速基础教育生态变革

多位受访教师表示，当下，他们还不担心“饭碗”会被人工智能抢走。相比之下，企业更能感受到变革的紧迫性。白锦峰将DeepSeek等大模型的出现类比为“录音机技术颠覆音乐行业”，随着大模型能够规模化地复制优质教育资源，教育行业将从“由人提供服务”变为“由技术提供服务”。随着技术的可拓展性和标准化，未来头部的教育科技公司市场份额将大幅增加，行业集中度也将提升。

事实上，中小学早已身处基础教育信息化改革浪潮之中。2023年9月，教育部发布了《中小学人工智能课程指导意见》，并公布了全国首批100所AI教育试点学校名单，旨在推动人工智能技术与教育的融合。

3月7日，北京市教委出台方案，将从今年秋季学期开始，全市覆盖开展中小学人工智能通识教育，每学年不少于8课时，并打造助教、助学、助育等11个应用场景，组建AI教育名师队伍，建设“北京基础教育人工智能应用超市”。几乎同一时间，上海、重庆等地也发布了类似政策，推广人工智能在中小学的应用。

有分析认为，以DeepSeek为代表的生成式人工智能进一步加速这一变革，不仅向高年级渗透，还可能缩小不同地区学校间的教学资源差距。

当前，不同学校和年级人工智能的应用水平仍存在显著差距。虽然不少地区初三和高中年级已在作文批改、英语口语训练等领域引入人工智能，但多位受访者表示，更广泛的人工智能应用往往仍停留在初三前。多位熟悉北京中小学的业内人士透露，北京市人工智能教育方面已处于全国领先地位，但市内不同区、不同学校的人工智能建设水平有所差异，这往往取决于校长的认知和重视程度。

余胜泉认为，目前许多教育教学创新受到中高考的制约，以分取人的模式短期难以改变，但随着人工智能的发展，分数的内涵以及对学生能力的考查有望发生变化。近期，科大讯飞董事长刘庆峰建议，未来的各类人才选拔中，将现有的闭卷纸笔考试权重比例设为70%，以确保学生掌握基本知识，同时将开卷考试比例设为30%，用于评价学生使用AI工具的创新能力。

在余胜泉看来，在人工智能时代，培养学生驾驭机器的能力十分重要。面对未来社会越来越复杂的生存中，学生需要学会让人工智能完成处理信息等低阶任务，校验其输出的内容，将外部知识整合到自身认知体系中，并能完成决策与思考等高阶任务，形成问题的解决方案。

李金栋认为，人工智能在长期内能够促进教育公平，但在短期内，学校间的差距可能会进一步扩大。“人工智能能否促进教育公平，关键变量是政府政策”，余胜泉认为，实现教育公平需要应用符合教育规律的产品，并将其作为学校的基本配置，“在这种智能装备均衡配置的情况下，偏远地区和薄弱的学校收益更大，不同学校之间的教学能力差异也有望缩小”。

代码在作业本上

洇开墨迹，

历史老师

从缓存区打捞真相。

我们校准答案，

像校对两套语法——

一行是少年的逻辑，

一行是算法的回响。

(此诗由DeepSeek结合本文内容创作)

《中国新闻周刊》2025年第9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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